南宁是不是绿城?有人说一句就过去了。可要是你问一个五六十年代在南宁长大的老人,他们说不定会摇头——“绿我承认,但你说‘凤凰城’,我才有话讲。”现在满街绿色,说是绿城,好像理所当然。但以前的南宁,可是一城红火,满满的凤凰花。

说来,南宁这地儿,真是老天偏爱的。你哪怕是初夏五月,上街转转,很难见到哪里光秃秃的:树叶总是站满马路边,躲都躲不开,紫荆、榕树、扁桃,什么都有,就是绿,绿得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实。朋友外地来,总要感叹一句,“哎呀你们南宁怎么没冬天似的!”其实仔细想想,和气候离不开。这里处在亚热带,空气里总带着点潮气,做什么都闷,不干不脆。可这恰恰是树木最爱的天气——常年湿润,春天刚一挂头,树叶就抽出来。秋天到了,偶有几棵换叶的树,还没等你注意到已经发嫩芽了。真正绿到骨子里。
不过这“绿城”的名头,也是近些年才响起来。六十年前,大街小巷不是“绿”,是“红”。怎么个红法?那时候南宁市还不算大,一套老城格局,几条主要马路横着竖着,各有个性。那会儿种树也好像流行种单一品种,一条路种一种树,没那么多花哨。最紧要的热门,就是凤凰树。

你要是没见过凤凰花开的样子,真的说不清那场面有多炸。花冠红得像火,满树灼灼;每到花季,整个城市好像被涂上一层厚厚的颜料。走在朝阳路(那年头叫和平路)、苏州路、杭州路,左右全是粗壮的凤凰树。枝叶扩得老远,有遮蔽处走路都凉快。一开花,花密密麻麻,有点像“册页里飞出来的锦鲤”,灿烂得人睁不开眼。听老一辈说,每到花季,南宁像被点燃了。凤凰花下谈笑风生,红色热烈地铺天盖地。甚至那阵子还有人写大字报,拍桌子要把南宁市直接改名“凤凰城”——那会儿不是讲究什么品牌城市,是谁的声音大就能改个名。
想起来也怪有意思,热烈是热烈,可凤凰树也有脾气。等秋天一到,毛毛虫跟着“进城”。小虫子成群结队地爬上树叶,满地都是,甚至连拉链口袋都能钻进去,家里家外都不省心。那会儿的人还讲究省钱,大家打着赤脚,进出门都难防。有的小孩一下踩上去,皮肤被虫毛烫得红肿,能痒好几天。你要问那是什么滋味?就像在湿热的天里,突然落进一把细小的针里头。毛毛虫还不是那种可爱的毛茸茸,枝上挂一片就是满树麻烦,谁都头疼。

政府当时也纠结。要是搁现代,估计都得开会讨论,找专家治虫,或者翻城管公报研究政策。但那时哪来那么多程序?图省事,还不如直接“砍了事”。于是,几条主干道上的凤凰树一夜之间就消失了,说起来有点残忍,但在当年的风气里,还真算得上干脆利落。这样,南宁的“红火记忆”也跟着一点点下来了。之后你再看南宁,红色渐渐褪去,剩下的只有一些零星的凤凰树,花开时好像还在小声召唤:“你们记得我吗?”
有件事挺微妙:你要说凤凰树、凤凰花在南宁消失了,也不对。现在逢开花季,还是能偶遇一棵,两棵,在公园或学校旧围墙边,花偎偎依依,站成拍照的背景。有些老南宁人走过路边,偶尔会停一下,指指那些花:“这可不是一般的树。”可旁边的年轻人,大多只是顺手发个朋友圈罢了——“好看”“拍美照”。

至于今天的市花市树,早都换了新头衔:朱槿花跟扁桃树。都是典型的“官方认证”,听起来正式得很。1986年开会一拍板,南宁市树就定了扁桃树;年底又投票,市花是朱槿花。选啥为什么?谁还去深究。有人说朱槿花寓意美丽,扁桃树坚韧,听着像宣传语,但和那个年代满城凤凰花的张扬,怎么都不一样了。你说是城市品位变了,还是人心安静了都行吧。
其实有时候我想,哪一代人的城市记忆不是这样?绿城,凤凰城,说到底,不过是树和花换了头,有的东西还是在。南宁现在也有凤凰树,五六月份偶尔还能看到花海,只不过它再也不是主角。老人讲过去,年轻人拍当下,故事都没断,只是颜色变了。也许,再过些年,又换哪种树,谁又提名头,城市口号变来变去,留得住的,还是一代人对一座城的感情吧。
南宁历史翻页,树木替换,红与绿来回交错。一城风光,既有市花市树的官方仪式,也有凤凰树下老人的故事。有时候,走在大街,看见一株开得恣意的凤凰花,我还会想,那些岁月里的人,会不会也站在树下,抬头望一眼,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至于市花市树的来历和讲究,那确实是话外话。眼下谁还在意这些?倒不如问一句:在你记忆里的南宁,是绿的,是红的,是哪一种呢?